要理解「退神（deconsecrated）神像」的爭議性，必須先理解華人民間信仰中，信徒如何讓神聖力量具體化並與之建立關係。華人民間信仰是漢民族中一種複雜的宗教體系，它融合了道教、儒教和地方萬物有靈論的信仰。在華人民間信仰裡，神（shen ）被視為某種主宰宇宙的能量或秩序的靈性顯現。祂們可能是生前以因顯現奇蹟或是為社會福祉所作出犧牲，於死後被神格化的卓越出眾人物；也可能是被神格化的自然元素。
諸神依其職能呈現出嚴謹的階序制度：從至高無上的玉皇大帝，統御天地；到主掌區域與城鎮的中層神祇；再到庇護日常生活與幽冥世界的低階神靈。中、下階層的神祇多由民眾於家中或小型私人廟宇供奉。在這種情況下，神祇與家族祖先並列，成為家戶的日常守護力量。由於民間神祇的角色與其所護佑的地方密切相關，各地信仰呈現出鮮明的地域特色與多樣變體。正因如此，神祇的階序並非一成不變，而是會隨著歷史、社會或地理環境的變動而調整。
為了讓信徒更容易與神祇建立連結，神常被塑造成各種人形、擬人化或動物形態。具象的形貌使人與無形的靈力之間的溝通，在日常生活中變得更直接、更具體而有形。神像的製作材料多樣，包括瓷器、黃銅與木材等。在臺灣，神像多以木材雕鑿而成。當神祇不具備人形外貌，如祖神或玉皇大帝等最高階的神靈，往往意味著其神力極為強大而超脫人間，難以以具象形體承載；或是其靈力僅侷限於極小的領域，如單一家庭。因此，神像在華人民間信仰中對展現並調和神聖力量至關重要。一塊木材如何化身為承載神聖力量的存在？而當它被重新轉化為可收藏的藝術品時，又意味著什麼？本展將帶領觀眾認識神像在不同階段所經歷的靈性轉化，並以此為切入點，重新思考神像的退神（deconsecration）議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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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有人形的神像帶來兩種意涵：一方面，雕像需要透過一系列儀式被賦予靈性；另一方面，雕像必須在祭祀崇拜中與信徒互動。首先，木雕師傅會依照信徒的指示，將神靈形象雕刻於木材上。通常，決定雕刻神像的契機源自夢境、吉兆或神蹟，這些現象都是神明會庇佑其信徒的表徵。
在風水師的指導下，木雕師會選定吉日開始雕刻，並在木料上貼上一張寫有神名與日期的紅色符紙。在選定的吉日，木雕師會舉行「開斧」儀式。開斧既是告知神明即將雕刻其形象，亦是祈求雕刻順利，同時淨化木材。此儀式展現木雕師對神明與信徒虔誠的心意。
在供香、供食後，木雕師傅會使用儀式專用斧在木料上不同部位砍鑿，通常進行三至五次。因著不同的流派，儀式斧的使用方法與解釋，各有不同，但一般而言，開斧旨在賦予木料一種胚胎狀態，表示此尚未成形的神像已蘊含靈性。
儀式最後，木雕師會點燃以竹紙製作的紙錢，既淨化木材，也將自己的祈求傳達給神明。
木雕師完成雕刻後，會再與廟方委員，或在私人家戶的情況下與家族成員選定另一個吉日。在這個階段，信徒可以舉行「入神」（rushen）儀式。有些信徒選擇不進行入神，認為它非必要，並將隨後的「開光」（kaiguang）儀式視為更重要的環節；而另一些信徒則認為入神儀式能進一步賦予雕像生命，使神祇與信徒之間的靈性連結更加深厚。
在儀式中，道士或佛教僧侶即儀式專家，會將香、穀種、寶石與金屬等物放入神像背部預先挖好的小孔洞中。根據臺灣不同地區以及神像的種類，例如若是武神的話，有時還會加入活體的生物，如黃蜂或蟲類等，以增添神像的生命力與威猛之氣。
神像雕刻與入神的最後一個儀式是「開光」（kaiguang）。在另一個吉日，法師會透過咒語與靈符召請神靈，同時邀請道教或民間信仰的其他神祇前來認證此儀式。儀式中，法師會將白公雞冠上的血與硃砂混合，點於神像的重要部位和雙眼瞳孔，以將神靈注入神像；同時用開光鏡反射光線照映神像表面，將天地之氣注入神像。
在儀式中，用紙錢淨化神像後，信徒相信神靈便會進駐神像。
在神像完成入神儀式之前，以及在各個儀式之間，神像的雙眼會覆蓋紅紙，稱為「紅紙蓋」（hongzhi gai）。這層紅紙象徵神像處於無神靈入駐的過渡狀態，可防止其他靈體入駐或污染神像。在神像修繕期間神靈暫時離開神像時、退神之後、焚毀或轉為藝術收藏之前，也會為神像戴上紅紙蓋。
神像是具有生命的信仰象徵，其靈力會隨著信徒的香火供奉而增長。信徒相信，供奉香火能引導神靈的靈力，連結神界與人間。神靈的介入源自於這種靈性連結：祂們降駕於神像之中，回應信徒的供奉，並賜予庇護。因此，神靈的靈力會針對特定的信徒或特定地區發揮作用。
在這種觀念下，隨意丟棄神像被視為不敬的行為，因為這不僅顯示對神靈庇佑的忘恩，也將神像貶低為可隨意拋棄的物品。此外，若未遵循儀式規範而丟棄神像，可能會引來神靈的懲戒，或讓其他靈體如鬼魂入駐神像，進而對接觸神像的人造成負面影響。
神像的靈力不僅來自日常的供奉，也源於神像在神壇或廟宇中的階層關係。每座神壇的建立通常以一位主神為核心，決定神壇的庇護範圍與歷史脈絡，並由從陪祀神協助守護。這種階級體系規範了神祇之間如何互補其職能，通常與整個神系保持一致，但也會根據主神的特定角色與職責做出調整。因此，「退神」應被理解為打破神祇之間這種階層與互動關係的行為。
神祇之間的階序關係不僅存在於單一廟宇，也延伸至其他從同一源頭獲得靈力的廟宇或神壇。當家族遷徙或建立新的親屬關係，或者個人在家中祈求神明庇護時，這種神聖連結透過有著祖廟香火的新開光安座的神像而得以延續。這種由祖廟分靈的做法形成了一個依存網絡，新設的祭祀地點需定期回到祖廟，以更新神像的靈力。
在田野調查期間，我參與了一場前往板橋廟宇的進香活動，該廟宇是我臺灣好友張玉華的叔叔經常參拜的地方。
應陳先生的請求，這些神明在臺灣南部接受了開光入神，並與他建立了特殊的聯繫連結：作為神明的乩童（tongji，靈媒），陳先生在起乩時成為神明的化身與代言人。
這些神明透過「母廟」分香安座，其靈力也隨著進香、回母廟朝拜的過程而不斷更新。
令我印象深刻的是，無論是賦予神力的宮廟，還是與政治相關的宮廟，眾人以熱情的待客之道迎接神明的到來。前來的神明必須徵得受參宮廟神明的許可，才能進入宮廟中。當志工們多次將神像從一人手中傳到另一人手中時，口中用台語高喊著「回駕」。有些寺廟會給朝聖進香神像和個人供奉的主神之分靈神像編號，並配發證書收據憑證，以追蹤每一次的進出。陳先生與玉華的叔叔指出，這套編號與證書收據憑證制度，有助於防止神像被遺棄在宮廟中。
我所參與的一場進香活動，清楚呈現了本展的核心議題：為什麼「棄置」或「退神」神像會被視為一種問題？在信仰實踐中，丟棄神像被認為是不敬且具危險性的行為。更重要的是，眾神之間存在複雜的網絡與相互依存關係；在某座宮廟中棄置一尊神明，會威脅該區域主祀神祇之間的平衡。被遺棄的神像會從主神的香火中汲取力量：若神像最初於此廟開光，回到原處可被視為返本；然而若是在他處開光，未經主神允許便遷入，便會無意間僭用主家宮廟主神的香火，削弱其權威。因此，唯有廟宇的主神能決定是否接納外來神像，並允許其分享廟內香火。那麼，既然後果如此重大，為何神像仍會被棄置、轉移給他人，或進行退神儀式？面對這些實踐所帶來的挑戰與風險，廟方與信眾又是如何調整與因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