策展理念

進入博物館收藏的文物，鮮少能保持其進館前的原貌：它們經過防腐處理以減緩材質老化，接受修復，並在特定的溫度與光線條件下展出。過去，文物甚至在採集時被拆解，之後再重組，如：柏林的佩加蒙祭壇便是典型例子。亞洲宗教神像，尤其是於19、20世紀被蒐藏的神像，也經歷了多重轉變。它們曾是神龕上的貴賓，但一旦進入博物館展廳或儲藏室，便可能遭到斬首、毀損、拆解或挖空。此時，它們不再是神聖的信仰象徵，而是轉化為遵循藝術市場規則、美學品味、學術知識與觀眾社會規範的物件，而非原本信徒的崇拜對象。藝術史學家指出，毀損神像並販售碎片，不僅增加藝術市場的獲利，也迎合古董收藏者對遺跡與考古文物的審美偏好。然而，在博物館展廳的敘事與目錄中，這些毀損的神像鮮少被討論；在某些情況下，它們甚至被視為具有吸引力的美學特徵。例如，佛陀頭像視為佛教藝術的重要象徵，從咖啡館到瑜伽教室，隨處都能找到這樣令人賞心悅目且帶有神秘感的複製品為裝飾，人們卻往往沒有意識到，它們在博物館中的存在，也反映了過去的暴力掠奪或破壞。

本展覽《觀音的蹤跡》將引導觀眾更加關注博物館中雕像上歲月的痕跡，並將其視為歷史上動盪過往的印記。本次策展計畫探討了如何透過物理上的痕跡揭示博物館藏品中，那些被忽略或沉默的歷史。這些過往遺留在宗教文物上的痕跡，不僅引發我們對歷史事件的推測，也喚起了如詭異與哀傷等複雜的情緒。《觀音的蹤跡》觸動了我們與歷史痕跡互動時所浮現的想像，這些想像填補了博物館敘事中的缺縫。儘管我們擁有的這些想像與反敘事，無法完全解開歷史中曾發生的變遷，我們仍能去構想這些文物過往以及未來的軌跡。因此，這些痕跡，既是物質性的符號，也是敘事性的軌跡；引導研究者、策展人與觀眾在其中追索，以理解博物館的藏品。

本策展計畫聚焦於兩尊背部呈現中空結構的中國民間宗教神像：其一為一尊佛像，由沙勿略會（Xaverian）傳教士收藏，現藏於義大利帕瑪的「中國藝術與民族學博物館」；其二為一尊觀音像，由福音德國新教牧師兼漢學家海因里希．哈克曼（Heinrich Hackmann，1864–1935）捐贈予德國馬堡菲利普斯大學（Philipps-Universität Marburg）的宗教學收藏館（Religionskundlichesammlung）。在華人民間宗教中——此一融合道教、儒家與佛教的信仰體系，廣泛流行於中國、臺灣，以及東南亞與東亞其他地區的漢族與客家社群——神像必須透過將寶置入其背部的內部空腔中，方能完成開光儀式。因此，將神像退寶，亦可被視為一種完成退神（deconsecration）儀式的明確標誌。《觀音的蹤跡》（Traces of Guanyin）敘述了人類學家夏芸庭（Valentina Gamberi）為理解這兩尊神像如何、以及由誰進行退寶而展開的研究歷程。然而，透過其檔案研究與民族誌調查，夏芸庭並未能獲得確切結論：這兩尊空心神像，可能是在進入收藏體系之前由原持有者退寶，也可能是在被收藏之後由收藏者將神像退寶。她於臺灣進行的民族誌研究顯示，至今在部分臺灣收藏者之間，仍可觀察到一種持續存在的實踐——即在神像進入收藏或展示狀態之前，移除其內部的寶，作為退神的儀式的其中一個環節。

透過連結歐洲與亞洲過去與當代的退神儀式的實踐，《觀音的蹤跡》（Traces of Guanyin）建構出一個多層次且多聲部的敘事結構。對將神像退保的行為本身具有高度的曖昧性：它既可能反映一種在地知識，意在於從靈性層面保護收藏者與前任持有者免於厄運；同時，也可能構成宗教轉換過程的一環，因而帶有聖像破壞（iconoclasm）的意涵。因此，空心神像同時折射出在地行動者的能動性，以及收藏行為所隱含的暴力。藉由探討當代臺灣的退神儀式及其內在所具有的爭議性與禁忌性，本展覽凸顯了在處理神聖物件時，協商彼此衝突且在地化觀點的重要性，並同時承認對此類物件的收藏行為本身即具有問題性。然而，《觀音的蹤跡》亦指出，僅憑民族誌敘述並不足以充分解釋那些被棄置的物質。展覽因此追溯多重行動軌跡、聲音與觀點，這些經驗在空心神像之中相互迴盪。透過引入田野工作中其他聲音與經驗——包括夏芸庭的友人張玉華（Yuhua Chang），以及當代藝術家彭弘智（Hung-Chih Peng）——本展覽刻意去中心化民族誌研究者的視角，並揭示研究者在面對敏感議題時所經歷的遲疑、不安與侷促。

  

參考

Grasskamp, Anna and Annette Löseke (2015). “Asia in Your Window Frame: Museum Displays, Window Curators and Dutch-Asian Material Culture,” World Art 5(2): 223–248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