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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手神像的故事:與藝術家彭弘智的對談

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神像產生興趣的?

應該是在2006年的時候,我開始對這個主題產生興趣。

當時我正在準備一場個展,正思考該以什麼作為主題。剛好與朋友的聊天時,他提到了「落難神像」這個現象。那一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,於是我開始上網查找相關研究資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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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「落難神像」這個主題是一個禁忌,你為什麼仍然決定聚焦在這個主題上?

對我來說,這些神明反映了一種嚴肅卻常被忽視的社會現象。許多神明之所以被遺棄,是因為人們認為祂們「失靈」或不再具有靈驗的能力。特別是在1980到1990年代,台灣曾經出現一波與地下六合彩相關的賭博熱潮,那些無法提供中獎號碼的神明,常常被失望的賭客懲罰——被斬首、肢解,甚至焚燒,作為一種報復。這些神像不只是被遺棄,還被視為不祥之兆,人人畏懼、排斥。

在開始這個藝術計畫之前,你是如何看待這些神像的?  

起初,我是以藝術品的角度來看待這些神像,同時思索其背後所牽涉的文化製造體系。這些神像大多雕工精美,主要由木頭製成。可以想見是由多少工匠,例如:木雕師、彩繪師、貼金箔的師傅等,投入大量的時間、精力與心力製作而成。神像的鬍鬚與頭髮是靠著工匠們的巧手,一根一根將毛髮植入,神像身上擁有的許多的裝飾、服飾,如:珠飾、衣冠織品與法袍等,皆為工匠們親手為其裝飾。這些神像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傳統工藝產業的成果展現。我最初是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它們的。

但隨著我花更多時研究它們,我開始感受到某種不同的東西——一種深層的人性,甚至是靈性。彷彿每尊神像都藏著一個靈魂,又或者是至少承載著人們的信仰。漸漸地,我已無法再把它們單純視為藝術品或文化遺產。它們成為通往另一個次元世界的門扉,是一種超越物質與制度之上的存在。

你怎麼看待「落難神像」這件事?你的藝術作品中是否傳達了與此相關的訊息?  

這些落難神像讓我想起曾經困擾台灣的流浪狗議題。原本應居於天界的神明,如今被流放至人間——無依無靠、四處漂泊,遭受的忽視與冷落,與人們對待流浪動物的態度如出一轍。他們曾經是神聖的,如今卻被遺棄,存在於一種介於敬奉與拋棄之間的曖昧空間。

你是如何研究這些神像的收藏者的?

一開始,我原本打算聚焦於位於士林區三腳渡的一間廟宇,因為它有一套獨特的建築設計,在淹水時,整座廟可以抬升起來,以避免受廟身遭受水災。

當時那裡也有幾尊落難神像,所以我曾考慮以這間廟作為研究的核心。不過,除了廟宇本身會升降的特殊機關之外,廟宇內的落難神像數量並不多,而且聚集在廟裡的人們也對我保持距離,不太願意與我交談。

後來,我在新竹縣的峨眉鄉找到了一位名姓盧的先生。每天早上 起床後,盧先生都會在家門口發現一排排被遺棄的神像,彷彿在排隊等著收留,場景就像是在等待庇護一樣。他所收留的神像數量驚人—多達數萬尊。由於室內已無法容納,只好將許多神像移至周邊的山坡地。有些神像已經被白蟻蛀蝕成灰塵,有些神像的頭上甚至長出了雜草。當數量堆積到難以管理的程度時,有時只能集體焚燒處理。看到這些落難神像們的規模與密度,令我震撼不已。

這樣視覺上衝擊其實非常強烈,讓我覺得沒有其他地方能在規模或氛圍上與其相比。同時,盧先生也非常開放與友善—他還積極鼓勵人們把神像接走。我認為此處所有的條件皆能與我研究計畫上的需要相符。在這樣的情境下,盧先生彷彿成了活生生的乩童,是神靈與人的媒介。那時正值夏天,他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,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,眼神銳利有神,聲音低沉而渾厚,整個人透出一種微微泛紅的光澤—彷彿他自己就成了一尊活著的神像,一具承載靈力的化身。在他家最右側房間中,其物品的擺設,與一座廟宇的祭祀空間極為相似,似乎在凸顯一種具有敬神意識的空間概念。我好像記得他提過自己曾經當過乩童,但我不能完全確定。不過,他明確表示,他所收留的所有神像都已經「退神」了—也就是透過儀式送走神像中的神靈。

盧先生的擁有的空間規模非常驚人,光是室內空間就超過50坪(約165平方公尺),後方還有一塊約50到60坪的戶外斜坡地,沒有屋頂遮蔽,堆滿了溢出的神像。此外,在馬路對面還有另一間倉庫,裡面密密麻麻地擺放著落難神像,堆疊得如同廢棄物般高聳,彷彿形成了一座「神聖廢墟」之山。我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呈現它們,就是直接將這些神像帶入展覽空間,透過展示,讓這些神像為自己的存在發聲 。

根據我初步觀察,神像的總數看起來高達數萬尊。依據盧先生的說法,當神像數量多到無法管理時,他會被迫焚燒神像,有時一燒就是一、兩萬尊神像。在相對整齊有序的室內空間中,他只展示那些他認為外觀尚可、在社會觀感上也比較能被接受的神像—因為他希望有訪客願意領養、接走它們。而其餘被視為狀況太差或數量過剩的神像,則被遺留在戶外,風吹日曬;至於馬路對面那間塞滿神像的倉庫,則已凌亂至他無力再處理的地步。這種空間與情感上的分類安排,讓我立刻聯想到曾經去過的一間淡水流浪狗收容所。在那裡,較「容易被領養」的狗被安排在前方區域,方便訪客挑選、帶回家。但越往後走,收容所被分割為二三十個小隔間,每間關著數十隻狗。環境擁擠、髒亂,狗吠聲此起彼落,充滿焦躁不安的氣氛。這兩個場域之間在空間邏輯上,以及在「篩選與遺棄」這種隱含的倫理機制上,有著令人震驚而不安的相似性。

你可以分享一些神像的故事或它們的簡歷嗎?

在這些神像當中,最常見的神祇是土地公和關公。他們可以說是台灣民間信仰中最廣泛受人敬奉的神明,因此出現大量落難神像的情況也就不足為奇了。我接近他們的方式,與其說是從神學的角度,不如說更偏向人文的、甚至是人類學的觀點。我特別被受那些破損的神像吸引—那些身上明顯留下時間與遺忘痕跡的神祇。比方說,有一尊關公的頭髮被風吹得像是一頭蓬亂的爆炸頭;另一尊的鬍鬚則因日曬雨淋而只剩兩撮垂掛下來,看起來像是在滴鼻涕。還有一尊土地公的眼球被挖空,以及一尊觀音像,身體被燒得只剩一半。對我來說,這些落難神像們的樣貌彷彿在暗示著人類的苦難,只是主角是由這些落難的神像來演扮演。祂們以神的形式承載著人世間的種種痛苦與磨難,上演一齣關於世俗試煉的劇碼。

你是如何看待或處理這些神像可能帶有的負面能量?

當我第一次在峨眉看到這些神像時,周圍的負能量是非常明顯的。那種沉重感,像是恐懼、悲傷,甚至殘留的怨懟瀰漫在空氣之中。但當這些神像被安置進畫廊空間後,某些東西開始改變了。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變得柔和了,彷彿祂們察覺到自己重新得到關注、得到有尊嚴的對待且不再是被遺棄的存在。畫廊空間變成了一個寧靜的場所,甚至像是一個和解之地,彷彿這些靈魂在那一刻,暫時從哀傷中被釋放了。

這些神像未來的命運將會是什麼呢?你現在又是怎麼對待它們的?

有一段時間,我把工作室入口的區域當作神像的展示空間。一打開門,就會立刻面對數百尊神像注視你的目光。我沿著牆面搭建層架、將他們一尊一尊地擺放、排列,以這種方式來安置神像,其實是一個非常耗費體力與心力的過程。但才安置完沒多久,我卻忍不住想把整個展示拆除。於是我又將神像一一地重新裝進箱子裡。每次打開工作室的門時,我都感覺像有一把刀迎面刺來,那是一種非常直覺的感受,伴隨著雞皮疙瘩,以及一種隱隱浮現、逐漸加深的不安感。

感覺就像是這些神像所聚集起來的「凶氣」(那種強烈或帶有攻擊性的能量)被壓縮在過於狹小的空間中,讓祂們的存在感變得過於強烈,超出了這個房間所能承受的範圍,以致整個氣氛變得非常緊繃、不安寧。而對於一個工作室來說,可以激發創造力且和諧寧靜的氛圍是基本的條件。因此,這個展示並沒有維持太久;那些神像又被收進起來,並暫時安置在紙箱裡。

不過,我還是保留了三尊神像在我的工作室裡:一尊觀音、一尊玄天上帝,還有哪吒。那尊觀音,就是我先前提到過、被燒毀的那一尊。我選擇留下這三位神明,是因為我對祂們有某種深刻的連結。我一直覺得自己與觀音有非常深層且個人的關係,祂在許多方面成了我心中的守護神。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我參加「觀落陰」儀式。在那場儀式中,我看到觀音坐在龍上,引導我前往靈界中與命運有關的「元辰宮」。觀音形象中所承載的母性特質,在我心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;也許這某程度上填補了我童年時期缺乏母愛所留下的情感空缺。

除了觀音之外,我也一直對玄天上帝和哪吒的形象有所傾心。祂們的神像通常具有極高的美感——身形勻稱、比例和諧,眼神銳利而警覺。我認為祂們的視覺形象帶有一種強烈而有力的保護性。

因此,這三尊神像:「觀音、玄天上帝、哪吒」現在被我放置在工作室最高的一層架子上,在那裡,祂們不只是裝飾品,而更像是靜默守護著工作室的神聖守護者。如今,其中一半的神像已成為法國當代藝術計畫:「DSL」藝術收藏的一部分;而另一半,我則希望未來能被台灣的博物館收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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